水域
水域
12月，北半球早己走入冬季的分野，然而杂陈在两人面前的，却依旧是十几杯各色的冰淇淋。
【从冰淇淋的角度上看，现在的我到底是会庆幸自己生在了冬天呢，还是会哀叹被你这样的怪人盯上呢？】
他并不作声，冰淇淋却在转瞬之间加速融化
【这种场合还有炫技的要吗？既然这样】
桌面上只剩下两杯冰淇淋，一份橙子味的，一份巧克力味的
他叹一口气，指着桌边的两副勺子
我本来并不很喜欢吃冰淇淋，然而出于必要的附会，每次也只好陪着他吃
掐指一算，我好像己经陪他吃了40多次冰淇淋了
年龄相仿的青年人相约冰淇淋为食，这种行为被人们称作浪漫
事实证明，人类的误解比空气还要如影随形
我们这一种族，具备人类的一切外在特点却不包括内脏，正常
情况下我们靠着牛奶存活
从这一点出发，这种活动仅仅类似于从米饭过渡到了面条，
——相对而坐默默吃着方便面，这样的场景似乎显出一点落魄
【你有没有看过《疯癫与文明》？】
他咧一咧嘴，却并没有露出笑容，
【类似水域的特质……】
我知道如果不抓住机会，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都将无法打断他，老师们多半有啰嗦的潜质
【理性才是最蛮不讲理的疯癫？而大众意义上的疯癫不过是一种意识形态下的妥协？】
他又一次想要做出笑的动作，然而再度失败，
他点一点头，眼睛里有东西亮亠下随即熄灭
他是老师，他带出过满天下的桃李，在他的手里我变成了一个废柴，
然而也能这么想，设若没有他的话，或许我现在的废柴程度又将提升一个档次，
毕竟，谁都不会对关门弟子藏私的嘛，
人要学会感恩，这句话是我妈妈告诉我的
我妈妈不是老师，我妈妈却爱上了一个老师
我妈妈在我12岁那年7月15号，变成了一道莱，而我则要吃了这道菜，
只有吃了这道菜，才能继承宿世流传的技巧
只有吃了这道菜，才能真正成为一名“成员”
有没有哭什么的，我己经忘了；只是记得打碎了餐后冰淇淋的杯子，听说不吃这个冰淇淋会有什么后果
有人问我会不会心痛，当时的同答也己消失于往事尘烟之中，
心痛的意义终究难以测度，或许根本没有意义，这些年来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况且作为“成员”的我，本来也没有心，那么心痛更是无从查起
但是流泪却仍是常有的事，然而这又是否出于情绪的作用，又将是一个未解之谜
回过神来的间隙，我惊讶地发现他竟然一句话也没有说，
【“你不会也开始怀疑起理性了吧，这个可是你一直在追求的小玩意儿”】
【“晚节不保啊晚节不保，像你这样浓眉大眼的家伙……”】
本来我以为这样的话可以让他开心起来，然而依旧消沉的眼神却显示出没有奏效
【“以前我认为我这辈子烂透了，但还是有些许闪光的地方，这乃是难得的自知之明”】
【“我总是假借这些零星的闪光，来逃避老而不死是为贼的扪心自问】
【“行了行了，别装清高了——】
【“我没有想到，真相又一次战胜了我引以为傲的自知之明，这些零星的闪光，也是罪孽的萌芽”】
他把手放在额头上，我做好了制止他自裁的擒拿准备
然而他却并没有动作了，冰淇淋加速溶解，浅褐色的液体摇摇欲坠，
【我告诉过你我为什么爱吃冰淇淋，那是因为我姐姐爱吃冰淇淋】
【我姐姐被吃掉之后，我才发现我根本不会煮牛奶，之前全是我姐姐帮我煮的，于是只好天天下馆子】
【你不用这么警惕，因为我没打算自杀，况且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这些话是我骗你的，实际上是因为我作为一个老师，既要把12岁孩子的母亲变成食物，又要制作冰淇淋】
【在那个节点吃下冰淇淋，就会淡忘掉出生以来的全部的事，最重要的，当然是12岁的这一餐可以彻底忘掉】
【但是每次把这些义勇的母亲们变成食物，也是件颇为血腥的事，所以我每次也会吃一点冰淇淋来安慰自己，久而久之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牛奶和女人，本来就是同源的嘛】
他的轻描淡写，却顿时激怒了我，我终于知道他每月的15号到底干了什么，
我的右拳己经挥了出去，尽管我知道他的能力远高于我，
这是我第一次为自己是一个废柴感到后悔
【“嘿你这样就动了杀心了”】
第三次想笑却依旧失败的他，出手速度却远在我之上，
我左手赶紧伸向桌下，他继续前扑，整桶牛奶倒在他身上，
我不知道这样的方法可不可以杀死他，但是至少尽到了必要的努力
某些传闻看来还是可信的，至少他的身形慢慢瘫软下去，
然而在我临时的计划里，进行到此处的剧本应该是同归于尽的
【唉，本来还想和你一起讨论疯癫与文明的……】
他的声音虚弱而镇定，然而我坚信，因为我自身是抱着必死之
信念前来的，所以……
【今天的事，应该是你今生最大的一次失算吧……】
【说实话并不算，话说——】
依旧镇定的语气，看来我不走他还真要用他的余生跟我讨论这本破书了，
为人师表，真是令人景仰啊，
【我对他的一生，一又有过多少了解呢——】
我不再想，我走出去，反锁了门，感到眼前一阵眩晕——
（其实，对于我们这一种族牛奶是养分也是毒药
别笑，人类呼吸的氧气，怎么就不能理解为一种慢性的毒药呢，只是发作时间长达70-80年？
特殊的食道，加之以内脏的免除，饮用牛奶对我们是无害的，也是我们赖以生存的途径
然而体表却难以幸免了）
End1：
雪，无声无息在天地间翩转着，像蝴蝶，像雪莲，像牛奶，
洗浴中心。
【先生您好，二楼左手边第二间就是了】
【多谢】
我屏住呼吸，一头扎进满池的牛奶中
End2：
【…】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己经开始吃我那一份橙子味的冰淇淋了，这也像他一贯的作风
冰淇淋杯子摆满了餐桌，杯内空空如也
这己经超出我的计算了，故作的镇定又能保持多久呢？
【对不起哈，我看你迟迟不吃，冰淇淋都化了】
他满脸无辜，却终于哈哈大笑起来，
【测试通过，我终于可以滚蛋啦！】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然而眼下却是
【先生，这些冰淇淋一共1960元，你是微信还是支付宝？】
End3：
【你不能老是缠着妈妈呀，这样长大了你该怎么办呀……】
【我不要长大！】
【这孩子……啊，不好意思……傻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呀……】
没有尽头的夕阳，没有尽头的冰淇淋，恰似年少的我内心里为幸福编织的种种预想
血，满地的血，像是变了色的牛奶，
横陈着的尸体，是曾属于我妈妈的
我跑出去，声嘶力竭，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酒案审理期间，我的生父叩响了我的家门
从今往后，我的余生就多出了两个目标，要我终身去恨
那个男人说他后悔了，那个男人说要赎罪，
那个男人允诺照顾我的后半生，呸！
为人师表，衣冠禽兽！
关键场合下的不在场，是怎么也冼不干净的吧，
想来我竟多半为其所出，一股无名火便上心头，
他对我笑，我举起一罐牛奶向他砸去，“啪’
脸上的这点分量的鲜血，就想拿来抵债，哼！
从中学到大学，我和那个男人的战争看似偃旗息鼓，平时也时有去信，
然而我无比清楚，硝烟只是转到了地下，
他依旧自作聪明地讨好着我，我也依旧假惺惺接受着他的好意
只是，最近自己的心莫名其妙的容易感伤，
烦死了，烦死了！
查出精神分裂后，我的精神并没有像别人说的好多了，
情绪日渐蚕食稀少的理智
就这样疯了吧，忘了世界
【…】
他跑过来，带来大罐大罐的牛奶，逼我喝下，
我誓死不从，于是他答应我病愈后去买冰淇淋吃，
强硬的语气，却伴着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
吃完这支冰淇淋，就证明出院己有5个月光景了
那个男人因为支气管的小毛病，到广州看病去了，
他一直很健康的，就算是在这个年纪相较于同龄人来说依旧属于很健康那一类
我就在一遍遍没好气的关心中，翻到了妈妈珍藏着的烈士抚恤证
我的脑袋开始痛起来了，我一遍一遍地拨那个男人的电话。
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