驳斥《中国的历史就是被统治的历史》

这篇文章观点亮眼,但问题不少,此处稍作一些分析

首先我们要明确一下讨论的前提,这个前提有两个

第一个即是我们正在进行的是学术上的讨论,那么学术的讨论最要紧的是求真求实,以及并不害怕别人的质疑甚至攻讦,因为就算后面发现我们所持的不是真理,那也无损于真理的荣光,同样也无损于我们自己的(举个例子,如果讨论的是“重新解读xxx”等等带有“革故鼎新、不破不立”的纲领性质的作品,那么我们就要从传播学的意义上去解读,这时候就不是学术讨论、而是带有特定色彩的阶级叙事历史评判了,那么就不适用上面的法则去处理)(主要是我自己本身完全不了解传播学,所以没法进行解读)

第二个即是我们讨论的是客观的历史,是一种“实然”,这点没什么好讨论的,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进行评判的时候,往往(甚至可以说必然)会使用部分“应然”的成分来支持我们的价值判断,
这将产生一个问题,即:

由于“应然”本身具备多样性,我们很容易落入这样的陷阱,就是认为“应然”本身是一种“唯一正确的选择”,或者“存在很多种不同的价值判断,但是如果建立在某个角度上看,这个价值判断就是正确的了”,实际上这些都落入了分析的陷阱,因为就算我们建立在同样的角度来看,我们也完全可能得出不同的正确选择,也就是说,“应然”应该被认为是一种,“某个行为,在特定角度上看,被视作、被界定为唯一正确的选择”的这个事件,换句话说,我觉得“应然”=“被认为正确这件事”,而不是“正确”或者“某种特定角度上的分析式的正确”

那么现在开始,这篇文章讲了两点,一个是子文化对人民带来了【怯于征服,乐于内耗】的一种精神上的恶劣影响,二个是统治者普遍缺少一种【征服精神】,这某种程度上限制了人民的征服想象力,由此可见,新时代中的新式斗争文化,终于为萎靡不振的民族意识【注入了武德】(好贴切啊这里看起来)

  1. 首先,我们讨论子文化是否带来了这种恶劣影响

文章中认为【子文化使得中国人民普遍地失掉了权力意志,失掉了对外抗争的勇气与意识;而他们的乐于私斗,是一种斗争精神的代偿与转移】以及【子文化充当了一种神圣教化,中国人在它们的教化下被培养出的崇高精神,实际是一种被刻意塑造的奴隶道德,而这种奴隶道德,使得他们热衷私斗内耗而怯于外部扩张】

我们先看第一小点,简单来讲,我们无法对中国人民的【权力意志】进行某种浓度检测,证明确实他们是【勇于内斗怯于抗争】的,但主要的问题不在这里,主要的问题在于,归属于不同区域的人民,他们的【权力意志】本身就随着区域的不同而有所差别,并且,由于古代民间普遍缺乏【中国】的整体认识,他们的【权力意志】很大程度上不可能指向【中国】这个鲜明的符号,而是以别的形式而存在,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对外抗争】的【外】与【对内抗争】的【内】,很多时候是没有一个准确界定的

举个简单例子,在古代,A村与B村之间普遍的械斗,A村人到底有没有觉得B村人是【同类】,是【同为中国人】的一份子,这一点是很有待一番商榷的

(在这里我顺便要给大家提一个醒,如果你要研究历史,尤其是要研究【历史上不同的国族主义与族群关系】的,一定要尽可能避免业内常见的【泱泱中华】的历史叙述,为什么呢?因为如果我们出于自然简单的感情认同,然后貌似天经地义地站在于这样一种延绵五千余年的叙事上看,那么就很容易落入一种“想象共同体”的陷阱,诚然中国具备举世无双的历史延续性与文化同一性,但来自不同民族、不同地区、不同宗教的历史与文化的差异性还是不容忽视的,这种差异是客观的,并不源于某些哲学理论的后设观察)

接着看第二小点,从精神熏陶的角度上看,文化方面中国确实具备相对同质化的(风化),这一点是不可否认的,所以问题并不在于局部性与全局性之别,而只是一个简单的错误归因,就是你无法简单地把【子文化的熏陶】与【奴隶道德的养成与塑造】进行简单锚定

我之所以要提这一点,也是对【五四史观】进行一个简单的怯魅,实际上,【破四旧】它性质再怎么进步,还是必须落入一个政治运动的一般实质(冲塔开始),而政治运动如何造成深入人心的影响,又将植入何种新的历史解读,这一点我受限于学识并不能做出完整全面的阐释,不多提

  1. 接下来我们谈谈统治者行列中的征服者,以及【注入武德】到底依靠什么

大众认识的【征服者】其实主要是针对异民族组织过成功的武装反击的统治者,比如汉武帝组织了针对匈奴的许多战争,他应该就是这个语境下的【征服者】

然而,这里存在一个明显的问题,即战争绝不是一种希腊史诗般的事件,它要考虑的东西很多,最基本的一点就是如何巩固边远地区的政治领土的稳定,实际上,以农业经济为主导的专制统治所能控制疆域是存在一定极限的,如果你领土过大,那就要有相应的手段去防范外犯之敌,比如设置一些藩属国作为缓冲区和挡箭牌(这一点我推荐一本书《宅兹中国-重建中国历史叙述》里面讲的很清晰)

(另外,举的刘邦、李世民、朱元璋的三个例子有部分的事实谬误,当然不影响全文整体意思,这里就只是稍微提一下)

然后,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文章中所描述的【超越了纯粹的征服激情的野蛮目的和自然意志的真正的人的进化哲学,也是一种人人都是英雄好汉、尧舜在世的澎湃气概】,是否真正地【推倒了侵蚀中国人精神已久的【子文化】的退缩和屈服满足的族群语境,冲刷了中国人内在的争斗情结,重新塑造了斗争规律的集体哲学与革命传统】

简单来说,我们讨论这个【注入的新武德】是否达到了预期效果

首先,60年来中国人民逐渐产生了广泛深刻的民族认同这件事是无可争议的,但我们要注意一点,就是,

这种民族认同,到底是拜【新民主主义革命等一系列政治活动】所赐,还是人们本来就普遍地具备一定的固有的区域认同意识,而这些活动与人民的民族意识觉醒是一个互动相生的关系呢?(这有点像英雄与时势的关系,或者说是英雄史观与群众史观的区分)

引一段(

恩格斯“历史合力论”认为:“历史是这样创造的:最终的结果总是从许多单个的意志的相互冲突中产生出来的,而其中每一个意志,又是由于许多特殊的生活条件,才成为它所成为的那样。这样就有无数互相交错的力量,有无数个力的平行四边形,由此就产生出一个合力,,即历史结果,而这个结果又可以看作一个作为整体的、不自觉地和不自主地起着作用的力量的产物。”

作者:kerleasi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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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知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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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更侧重于后者一些,理由不想再多讲了,这边提一下,从历朝历代不同阶层的人民,如何看待世界的边界、“中国”的边界入手,再提供一个线索,分析《混一疆理历代国都之图》的由来与相关历史事件(

至少是在那时人们就已经意识到世界很多地方的存在了,所以不要再有“中国人的世界地理是地理大发现之后才被逐步移植接受过来的”这样的观念了,我跟不少人纠正过这个,心累…

(《宅兹中国-重建中国历史叙述》里面也有,这本书真的强烈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