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无哲学与斗争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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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某长辈谈起有和无的哲学,看样子只要有点学问又混不出什么名堂的人,个个都会成为(民间)哲学家。

“中国人天生是喜欢无的,但对无的喜欢只是作为工具、手段的喜欢,无为而治,目标在治而不在无为;闷声发大财,闷着的时候声音也是一种无,但无声也只是手段,为的就是不露富,财富不被官家、仆役或歹人盯上,自然能更好地发财。”
“倘若你的无最后并没有实地生效,自然会有许多人骂你故弄玄虚的。”

“中国人是很难不怀疑别人的,生下来就开始在有和无之间,为着下一次的猜疑进行挑选;所有人的行为背后都有一些不可告人的动机,所有人都奔着自己所期盼的奶酪而去;你说不争根本没人信,因为太多人借着不争的口号行竞争之实,所以就算你是真心不争,也很难让别人相信。”

“这就是江湖的可怕之处,江湖就体现中国人最热烈的竞争与斗争,它可怕就可怕在就算你一心淡出江湖,江湖也总有一天会找上你,像那种不陪他玩俄罗斯左轮转盘就威胁着枪毙你的群童,他们是真做得出来。”

“这就是无,也就是像黑洞一样的东西,不断地想要穷尽整个系统中的所有可能结构,寻思着那种结构能够满足局部最优,乃至于找到全局最优;但这就是跟天在斗了,因为原先的很多方案也建立在一定的偶然因素上,甚至可能是很重要的一环,导致后面不具备该因素却又要应用既有方案的情况下,就会更加尴尬。”

“但既然无是如此可怕的要素,为什么很多人还是趋之若鹜呢,这是因为人要通过一定程度的伪装来维护自己的一些,嗯,异于当下社会主流的特性,比如真诚与善良,也包括愚昧与软弱。”

“我们这里的社会风气、流行理念其实是高度灵活的,但是在一段时期内不容易转向。可以圣洁得得一尘不染,也可以罪恶到罄竹难书,中国一直需要统一思想观念,这就是以有趋无,走极端在所难免,但是人的本性又是中立调和的,所以就需要一定的修饰来告慰自己。”

“外交上我们不也经常弃权、中立,一方面是为了后续调整,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太早的表态让他人对自己产生需求或预期,引入不可控因素。”

“所以其实是没有关于无的哲学的,无自始至终都只是作为对策解而存在,虽然说魏晋时有喜欢玄学清谈的,后世也并不认为其对无的哲学有什么发展。根子上还是高度的世俗化和实用主义的思想做主宰,跟着形势打转向灯,好的方面就是因势利导,不好的自然就是见风使舵了。”


我记得还是有关于无的专门哲学的,不过得等抽空去看看中国古代思想史。

长辈们受金庸武侠的影响比较深,我这边还是替换成一些当下的例子来讲好了。

各种含战斗要素的游戏里,似乎都有“法术”和“物理”的区分,并且往往前期是力大砖飞的物理输出为伤害主体,后期则转为各式各样的法术输出为伤害主体。相信大家都有类似的游戏经验,这里我就不多举例子了。

在这里我就很好奇,到底是什么让人们不约而同地认为,成熟期法术输出在效益上要优于物理输出呢,一方面从游戏表现上看,法术便于应用上炫酷的特效,伴随着高额的伤害,法术技能显然会带给玩家更高效益的印象。但法术绝不仅仅只是游戏界的发明,在17世纪泛滥成灾的骑士小说中,就有关于法师的叙述。

举这个例子其实是想说明一点,即人们对“未知力量如何影响现实处境,作用于现实过程”的设想是不分东西方的,通过构思一种可控有效且不为人知的力量,凭借自己的“法术锦囊”游走于江湖边界,同时关键时刻能扭转乾坤,让人们承认自身存在的合法性及其意义。

这也正是人们渴求脱离集体秩序、向往去组织、独立自由的生活的一个侧面体现。
谁都想仗剑走天涯,到后面谁都没能仗剑走天涯,其实天涯也没有多美,只是总比干涸到榨不出一滴希望的日常要来得高贵。
(只是为了脱离日常,才把猫完全地幻化为自己的想象。)

法术作为“难以被计量,进而难以被组织收编管理,再进而可以借其对法术白痴们进行暴力垄断”的一种力量,本身就有“无”的影子在里面,就像冷兵器时代的毛瑟枪一样威不可测,重点在于以低成本的方式垄断暴力,就可以再次投资暴力到新的组织关系中,以后就不是你单打独斗,而是一整个流氓团伙配合行动。

到这里其实就已经把很多事情讲清楚了,中国大大小小各种地方各种事务,斗争和合作是无时不刻在发生的,有时就发展为流血冲突。这种场合下,如何以较低成本换取更大的政治或军事力量,就成为很多人必备的课题了例如古代皇权不下县,县长便要凭借自己的力量,跟盘踞多年的三老豪强这些乡绅们斗法。

根本原因是矛盾的广泛性、隐蔽性及复杂性,你走到哪里都得同人交往、与人发生利益往来、与人合作与竞争、站队与斗争,所有人都学会了就算实无一策也要显得胸有成竹,但又得不出具体的方案来,于是就先“无为”,相当于不知道怎么下就走两着闲棋。

有人扮猪吃虎,有人外强中干,有人被各种表演折磨疯了,决心效仿徐霞客,不出数月病死在路途中。有人一心报国,行事积极踊跃、任侠磊落,结果遭人陷害落入大牢。

合作以利为基,斗争因利而起,口口声声说着的仁义、清净、无为成为谋利的虎皮大旗。
不是人们天性猜疑,但在绝对数量的竞争狂热者面前,社会或江湖必将成为勾心斗角的险恶之地。

这种意义上的有无哲学,无非是策略的哲学、斗争的哲学而已,它只是为所有的失败者和成功者找到了各安其位的理由,为所有方案的成功与失败找到了形而上的“本质原因”罢了。
它是如此的泛用,以至于它本身早已脱离了佛之金身,而变成了佛前久久不息的香火。


中国没有出众的哲学成就,原因大致也类似,当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把新理念看成潜在的制度成本和社会隐患时,这些貌似离奇的理念自然就只能走入山里变成“鬼谷之说”。

并且中国整体还是太大了,周边也没有说特别热衷于接纳新思想家的国家,都想着种地放羊,或者你杀我我杀你,哲学家说了大逆不道的话,自然也就没处可逃,又是只能进入山里,这回就彻底“避秦时乱”“不复出焉”了。